缩小规模,或者拒绝面对?

《今日简史》, 读万卷书 4 月前

就算我们有这个打算,多半也已经再也搞不清楚世界上有哪些重大道德问题。如果讲的是两个采集者、20个采集者,抑或两个邻近部落间有何关系,大概我们还能够理解,但如果是几百万个叙利亚人之间、5亿欧盟居民之间,抑或整个地球上所有群体和子群体之间的关系,人类实在无法理解。

面对规模如此庞大的道德问题,人类为了理解和判断,有下列4种常用的方法。第一是缩小问题规模:把叙利亚内战想象成两个人在打架,一个是阿萨德政权,一个则是反抗分子,一个是好人,一个是坏人。这样一来,整个复杂的冲突历史就被缩小成一个简单明了的事件。4

第二是把重点集中在某个感人的故事,用它来代表整个冲突事件。如果你搬出一套精确的统计数字,想要向大众解释事情有多复杂,大众只会失去兴趣,但如果搬出某个孩子的辛酸故事,不但能赚人热泪,叫人血脉偾张,还能让人误以为自己一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。5很多慈善机构长期以来对此再熟悉不过。例如,有一项实验,请民众捐款救助一名来自马里的7岁贫困小女孩,她的名字叫萝琪亚,许多人被她的故事打动,打开了心门,也打开了钱包。然而,如果研究人员除了告诉你萝琪亚的故事,还用统计资料指出非洲普遍的贫困问题,这时受访者突然就变得比较不愿意出手相助了。另一项研究,则是请人捐款给1位或8位病童。在只有一位病童的情境中,民众捐的钱更多。6

要应对大规模道德问题,第三种方法是编出各种阴谋论。想知道全球经济究竟如何运作,并且是好还是坏吗?这太难了。不妨换个方式,想象有20位亿万富翁在背后操纵,控制了媒体,发动了战争,一切都是为了聚敛更多的财富。这几乎永远都是一套毫无根据的幻想。当代世界实在太复杂,不仅难以明辨正义公平,就连控制管理也是一大问题。不管是亿万富翁、美国中央情报局,还是共济会或锡安长老会,没人能真正搞清楚世界到底正在发生什么事。但也因为如此,没有人能够有效地操纵一切。7

以上三种方法,都是拒绝面对世界究竟有多复杂。而第四种,也是最后一种方法,则是创造出一套教条,全然相信某种号称全知的理论、机构或领导,接着便无条件地跟随。宗教和意识形态教条之所以在这个科学时代仍然深具吸引力,正是因为它们提供了一个避风港,让我们得以避免面对令人沮丧的复杂现实。前面也提过,即便相信世俗主义,也无法避开这种危险。即便你打定主意要抗拒所有宗教教条,一心追求科学真理,迟早还是会因为现实生活过于复杂而不胜其扰,于是决定提出某种教义,让人别再追问下去。这些教义确实能让人在智力上得到抚慰,在道德上感到安心,但这究竟算不算正义,仍旧无法确定。

我们该怎么做?是接受自由主义的教条,相信只要把权力交给所有个体选民或顾客,就能得到最好的结果,还是拒绝个人主义,沿着传统文化的方向,把权力交给某些群体,走一条集体共同判断的路?然而,这样的解决方案只是让我们从“个体无知”的刀山,掉进“群体偏见”的火海。在狩猎采集部落、乡间聚落,甚至城市小区,都还有可能共同思考大家面对的问题,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全球性问题,而我们并没有一个全球性的社群。不论是脸谱网、民族主义或宗教,距离建立这样的社群还有遥远的距离。所有现存的人类群体,都还只是一心追求自己的利益,而非理解全球的真相和真理。不论是美国人、中国人还是伊斯兰教或印度教教徒,都无法建构“全球社群”,于是他们各自对现实的诠释也就难以令所有人信服。

我们该放弃吗?人类会不会就是无法理解真相、不可能追求正义公平?我们是否已经进入后真相时代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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