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一切大故事都是由人类心智虚构出来的,但也无须感到绝望。毕竟,现实仍然存在。虽然我们并没有在什么虚构的宇宙大戏里扮演任何角色,但我们又何必扮演任何角色呢?人类所面临的重大问题并不是“人生的意义是什么”,而是“如何摆脱痛苦”。等到我们放下所有虚构的故事,对事物的观察就能远比过去清晰,而如果我们能真正了解关于自己、关于世界的真相,什么都无法让我们感到痛苦和悲伤。当然,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。
人类之所以能征服世界,是靠创造和相信虚构故事的能力。但也因此,人类特别拙于判断虚构和现实的差异。毕竟我们要无视两者的差异,才能得以生存,过于计较,就会受苦。因为,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就是痛苦。
面对某个动人的故事,如果想判断这究竟是真实还是想象,要问的关键问题就是故事主角是否可能受苦。举例来说,如果有人跟你说一个波兰的故事,你就要想想波兰是否会受苦。波兰浪漫主义诗人暨革命家亚当·密茨凯维奇(Adam Mickiewicz)把波兰称为“诸国的基督”。波兰遭到俄国、普鲁士和奥地利瓜分几十年之后,1830年曾一度起义,但遭到俄国残酷镇压,而密茨凯维奇就在1832年写道,波兰所遭受的巨大苦痛,正是为了全人类所做的牺牲,相当于基督的牺牲,而且波兰也必然如基督一般从死里复活。
在一个著名的段落,密茨凯维奇写道:
波兰(对欧洲人民)说:“凡到我这里来的人,都是自由平等的,因为我就是自由。”但各国国王听到这句话,心中惊恐万分,将波兰国钉上十字架、埋进坟墓里,高喊:“我们已经杀死了自由并将它埋葬。”但这些呼喊是愚蠢的……波兰国并未死去……到了第三天,灵魂就会回到身体;国家将会再次崛起,让欧洲所有人民摆脱奴役。26
一个国家真的能受苦吗?国家真有眼睛、双手、五感、情意、情欲吗?如果你拿刀刺向国家,国家会流血吗?情况显然不是这样。如果国家打了败仗、割让了某个省份,甚至无法维持独立,仍然不会感觉到任何痛苦、悲伤或其他哀痛,因为国家没有身体、没有思想、没有感情等等。事实上,“国家”只是个隐喻。只是在某些人的想象中,波兰才是个能够受苦的实体。波兰之所以有各种感受,是因为人类把身体借给了它;不仅加入波兰军队作为士兵,更用肉身体现着这个国家的悲喜。1831年5月,波兰在奥斯特罗文卡(Ostro??ka)战败的消息传到华沙,是人类的胃因为哀痛而痉挛,人类的心因为悲伤而剧痛,人类的眼中泪水满溢。
当然,这一切并不代表俄国入侵是合理的,也不会有损波兰独立建国、决定本国法律和习俗的权利。但这确实表示波兰国的故事绝不是事实,因为所谓的波兰究竟存不存在,全凭人类脑中的想象。
相较之下,让我们看看华沙一名女子的命运。这名女子遭到入侵俄军抢劫、强奸。波兰国的受苦只是种隐喻,但这名女子受到的痛苦再真实不过。至于使她受到这些痛苦的原因,也很可能是出于各种虚构的人类信念,例如俄国民族主义、基督教东正教、要有男子气概的英雄主义,鼓动着俄国的政客与士兵。但不论原因是否虚构,造成的痛苦都是100%真实。
所以,只要政客的话语开始掺杂一些神秘的语词,就该提高警惕。面对真实的痛苦,这些人可能会用某些空泛难解的表达来加以包装,作为申辩。其中有四个词要特别小心:牺牲、永恒、纯净、恢复。只要听到其中任何一个,心中就该警铃大作。如果领导人常常说“他们的牺牲,将能恢复我们这个永恒国家的纯净”之类的话,你就该知道自己问题大了。想要维持理智,就要记得把这些空话转回现实:有士兵痛苦地哭泣,有妇女遭到殴打和残虐,有儿童恐惧地颤抖。
所以,如果真想知道宇宙的真相、人生的意义、自己的身份,最好的出发点就是开始观察痛苦、探索痛苦的本质。
答案永远不会是一个故事。
ZHANGZ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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